第十二章 母女（第2页）

"咋稳？"

"用你扎的纸活儿给她也扎一个。给她扎一个，她看见自己的样子，怨气会散一半。"

陈岁说："我马上去铺子扎。"

陈岁骑车回了铺子。凌晨四点。他进了工作间，从柜子里翻出纸料，开始扎一个三十岁女人的纸人。

黑布面、白布底布鞋，布鞋是新的。军绿裤子。红色毛衣，不是的确良衬衫了。三十年前女人穿的确良，现在女人穿毛衣。陈岁照着二零二六年的样式扎，让那女尸看着自己二零二六年的样子，让她知道时代变了，让她知道她可以走了。

陈岁扎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一个三十岁女人的纸人扎好了。黑长发、红毛衣、绿裤子、白布底布鞋。陈岁看着这个纸人，像是李长秀活过来的样子。

陈岁把纸人抱起来，给刘福全打电话。

"刘奶奶，我扎好了。"

"带上来仓门口。老李在路上，他到仓门口我通知你。"

四

上午十点，仓门口村，老槐树根坑边上。陈岁和刘福全都在。赵广全也来了，他拄着拐杖，从镇上走了三十里路到仓门口。

"赵爷爷您咋来了？"

"我得来。这桩事我得亲眼看。三十年了，我一直在等这一天。"

三个人坐在根坑边上，等着。

中午，远远的村道上来了一辆三轮车。是老李。老李的三轮车上放着一口棺材。棺材里是李长秀。女尸的眼睛闭着。

"老李叔，她咋又闭眼了？"

"她路上睡过去了。走得慢。她三十年没走过路，这一走，累。她得歇会儿。"

陈岁点头。老李把棺材从三轮车上卸下来，几个人把棺材抬到老槐树根坑边。棺材和根坑并排放着。女尸在棺材里，孩子在根坑里。母女隔着十几米。

陈岁蹲在棺材边，从红布包袱皮里掏出那个新扎的三十岁女人纸人，摆在棺材头上。然后他点着三炷香。

他对着棺材说："长秀姐，我是陈岁。你娃儿在根底下，等你三十年了。我扎了一个你，你看看。你走的时候二十八，现在你三十岁了。这三十年，时代变了。你可以走了。你娃儿也在等你。你们一起去。"

他划着火柴，把那个三十岁女人的纸人烧了。火苗子从纸人的红毛衣上烧起来。陈岁看着火苗子烧。火苗子烧的时候，棺材里的女尸动了。不是腐烂的皮肉，是整个人在动。女尸坐起来了，两个眼睛睁着，眼白是黑的。

她看着陈岁。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让陈岁浑身一紧，像老赵娘的豆腐脑，像早市上的人来人往，像冀南三十年的日日夜夜，像一个人的一辈子。

她开口了。"陈岁，谢谢你。我走了。我去接我娃儿。"

她从棺材里站起来，赤着脚，军绿裤子，红毛衣，往根坑那走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