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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石墩上的红衣(第3页)

铁门外的稻场上,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几根枯草滚过,留下浅浅的痕。只有件红衣服,被风卷着,贴在门板上,像一张浸了血的纸,皱巴巴的,边角还在微微颤动,像在呼吸。

烧了。妈声音发紧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打开门把红衣服拽进来,那布料入手冰凉,还带着点潮湿的黏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毫不犹豫地把红衣服扔进灶膛。

火苗瞬间舔上布料,发出的响,像烤肉,冒出股怪味,像烧头发混着烂树叶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我盯着火堆,看见有黑色的灰屑飘起来,在灶膛里打了个转,突然聚成个模糊的人形,瘦长,披头散发,往烟囱口飘去,像要顺着烟跑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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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一声闷响,烟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烟在灶膛里打了个旋,倒灌出来,呛得我和妈直咳嗽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妈用烧火钳往烟囱里捅了捅,哐当哐当响,烟才慢慢顺着灶膛口往外散,带着那股怪味,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
等烟散了,红衣服已经烧成了灰,灶膛里只剩下点黑渣渣,像被踩碎的煤球。妈用烧火钳扒了扒,没说话,只是把那根桃木枝往火里又推了推,直到枝桠烧得发黑,冒出青烟。

天亮后贴对联,我站在梯子上往门框上糊浆糊,浆糊是妈用面粉调的,带着点面香。风一吹,后背总觉得凉飕飕的,像有人在背后盯着,汗毛根根竖起。忍不住往祠堂的方向瞟了一眼,石墩上空空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蹦跶,啄着地上的草籽,阳光照在青砖墙上,青苔泛着绿光,昨晚那道红衣影子像从未存在过。阿伟家的烟囱冒着烟,他估计还在睡懒觉,他爸已经在门口扫雪了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
别看了。妈在底下递对联,声音比平时沉,贴完这副,就没事了。红对联一贴,百邪不侵。

对联是红的,很艳,在阳光下晃眼,金粉烫的字闪着光。我摸着冰凉的门框,突然想起昨夜那红衣人贴在后视镜上的脸——其实不是看不清,是根本没有脸,本该是脸的地方,只有一片红,像被人用刀挖空了,又用红布补上,布上还沾着点黑黢黢的东西,像没刮干净的血痂。

那天中午,阿伟来我家拜年,手里拎着袋苹果,红彤彤的。说起昨夜的事,他还笑我胆小:我后来站在坡上看了半天,啥都没有,就石墩上堆着点柴火,红的是个破塑料袋,被风吹得鼓起来,看着像个人。你就是吓自己。

我没跟他争。他不知道,我早上打扫院子时,在铁门门栓上,发现了根长头发,红得像染过血,洗不掉,烧不着,最后只能用剪刀剪掉,扔进灶膛烧了,烧的时候还发出的响,像在哭。

那根头发,我偷偷埋在了奶奶种的桃树下。奶奶说过,桃树能镇邪,尤其是沾了人气的桃树,根系深,能把脏东西锁在土里。

可每年除夕前一天,我还是不敢走夜路。尤其经过祠堂,总觉得墙根的石墩上有人坐着,红衣服在风里飘,像在等谁。摩托车的后视镜里,偶尔会闪过一道红光,快得像错觉,但我知道那不是。

它还在。

在某个没贴对联的角落,在某个忘了锁的门后,在某个被风吹起的红布里,等着下一个半夜经过的人,等着把那身洗不掉的红,分给他一点。就像奶奶说的,老祖宗过年要清场,可总有些没处去的,想借着年味儿,找个地方落脚。而红色,是它们唯一能抓住的念想。

今年除夕前,我又路过祠堂,看见石墩上坐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,在晒太阳,头发花白,手里织着毛衣。我停下摩托,她抬头冲我笑,露出没牙的嘴:后生,要不要歇会儿?我家老头子刚煮了热茶。

我摇摇头,笑着说不用。她的红棉袄很艳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像团火,烧得那片红,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黏糊糊的湿意。

也许,有些红,是能辟邪的。比如奶奶的红棉袄,比如门上的红对联,比如人心底那点热乎气。而有些红,只是太孤单了,想找个人说说话,哪怕只是在石墩上,默默地坐一会儿。

风吹过祠堂的老槐树,没再发出的哭声,只有叶子摩擦的声,像在说,今年过年,挺热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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