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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黄衣(第2页)

“咯吱。”身后传来楼梯响。

我回头,走廊空荡荡的,爸爸的办公室门还关着,打字机的“哒哒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整栋楼静得吓人,连灰尘落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再回头,院子里的黄衣女人不见了。

青石板上,多了个淡淡的黄影,像件褂子掉在地上,慢慢变淡,最后没了。可那个小小的脚印还在,旁边又多了个大脚印,像女人的赤脚踩的,两个脚印并排着,往西延伸,一直到院墙根,消失在野蔷薇的影子里。

爸爸发现我不对劲了。他敲打字机时,我总盯着阳台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铁锈,把指甲缝都染红了。他喊我递烟灰缸,我半天才能回神,手一抖,烟灰撒在桌子上,像堆白虫子。

“怎么了?”他摸我的头,手上有烟味和墨水味,“是不是闷得慌?下午带你去买冰棍。”

“楼下有个穿黄衣服的阿姨。”我小声说,眼睛瞟着院子,狗尾草还在鞠躬,“抱着孩子,总往西看。”

爸爸的手停在我头上,烟味突然变浓了,他深吸了一口烟,没吐出来,憋在肺里似的。他没看我,盯着窗外的野蔷薇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别瞎说,那院子几十年没人打理了,除了草就是石头。”

“我真看见了!”我急了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下去找她,她就不见了,我上来,她又在那儿!她的眼睛是白的,孩子也是!”

爸爸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手劲很大,我有点疼,他的指甲陷进我胳膊的肉里。“以后不准去阳台,听见没?”他的声音很沉,像石头砸在地上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皱,却比皱着还吓人,“也不准再提这事,再提就不让你跟着来上班了。”

我不敢说话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胳膊上留下几道红印子,像被虫子爬过。

可那天下午,我还是忍不住,又溜到阳台。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,想再看看她是不是还在。

黄衣女人真的在,这次她没站着,蹲在院子中央,好像在捡什么。手指在青石板上划来划去,动作很慢,像在写什么字。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,也蹲着,小手跟着她的动作比划,白嫩嫩的手在石板上晃来晃去。

我刚要喊,三楼传来“咚”的一声。

像有什么重东西掉在地上,闷闷的,震得楼下的青石板都好像颤了颤。

黄衣女人突然站起来,黄褂子被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,她抱着孩子,第一次不是往西看,而是抬头看三楼,白眼睛里好像闪过点什么,像火星子,一闪就没了。

我也抬头看三楼。深棕色的门紧闭着,铜把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只眨了一下的眼睛。门板上有块深色的印记,像泼上去的墨水,又像干涸的血。

“咯吱。”身后的楼梯又响了。

这次不是我跑,是有人在往上走。一步,一步,“咯吱、咯吱”,很慢,很沉,像拖着什么重东西,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间,发出的声音像老人在咳嗽。

我猛地回头,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爸爸办公室的门还关着,门缝里没透出光。打字机的声音还是没响,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“咚咚”的,像敲小鼓。

“谁?”我小声喊,声音抖得像风吹过树叶。

没人应。楼梯的“咯吱”声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,好像那个人就站在那里,隔着扶手往下看。

再回头,院子里的黄衣女人和孩子又不见了。青石板上,多了个小小的银锁,红绳缠在上面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——跟我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,锁上的“安”字被磨得圆圆的,边角滑溜溜的。

我刚要下楼去捡,阳台的铸铁栏杆突然“哐当”响了一声,像被谁踹了一脚。我吓得缩回脚,抬头看见三楼的门把手动了一下,慢慢地,转了半圈,像是里面有人在推门。

“爸爸!”我尖叫着往办公室跑,推开爸爸的门时,他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望着楼下的院子,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,烫了手指也没察觉。

“爸爸!三楼的门动了!”我扑到他身上,他的后背硬邦邦的,像块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