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玉米地(第2页)
林晓雅被送回家后,她家的窗帘就再也没拉开过。厚重的蓝布窗帘像块墓碑,把阳光和窥探的目光全挡在外面。我妈隔三差五炖了鸡汤让我送过去,每次都是她妈开门,眼睛肿得像桃子,围裙上总沾着药渍,有时是褐色的碘伏,有时是暗红的血。
小雅怎么样了?我问,目光越过她往屋里瞟,能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堆着药瓶,标签上的字被阳光晒得模糊。
她妈往屋里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听见:还是那样......总说有人在玉米地里喊她,一到晚上就往床底下钻,拽都拽不出来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指尖沾着点药膏,医生说,是应激障碍,得慢慢养。
有次我进去送药,听见里屋传来咔哒咔哒的声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。林晓雅正坐在床沿,背对着门,用那半支断钢笔在墙上刻字,笔尖在土墙上划出深深的沟,黄土簌簌往下掉,落在她蓝布衫的后背上。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渗出血迹,蓝布衫的袖子被血浸成了深褐色,像块干涸的泥。
小雅?我轻喊了一声,脚边的地板上堆着些撕碎的玉米叶,绿得发黑。
她猛地回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两团烧红的炭。看见是我,突然把钢笔藏到背后,肩膀绷紧了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别告诉他们,她声音发颤,牙齿咬着干裂的嘴唇,这是我的......他们会抢走的。
墙上的刻痕歪歪扭扭,是两个字,笔画里嵌着血珠,是她刻得太用力,笔尖划破了手指。她的指甲缝里全是墙灰,混着点暗红的血,蹭在蓝布衫的衣襟上,像几朵没开的花。
他们是谁?我问,目光落在她后腰——那里的衣服鼓起来一块,像是垫了什么东西。
她突然捂住耳朵,头摇得像拨浪鼓,头发甩得满脸都是:别问!他们在听!她指着窗户,窗帘缝隙里透进点光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像根手指,你看,他们的手伸进来了......要抓我的钢笔......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有风吹动窗帘的褶皱,像水波一样晃。可她却突然尖叫起来,抱着头往床底下钻,麻袋片似的衣服蹭过地面,发出的响,像玉米叶在刮皮肤。床底下露出半截铁链,锁着她的脚踝,铁环上锈迹斑斑,是她妈怕她跑出去,找铁匠打的。
她妈冲进来看见这一幕,眼圈瞬间红了,把她从床底拖出来时,我看见她后腰的衣服破了个洞,露出的皮肤上有块凹陷,边缘缝合的线像条丑陋的蜈蚣,泛着肉粉色。医生说......少了个肾......她妈哽咽着说,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,那些天杀的......连个孩子都不放过......
那天离开时,我又去了槐树下。树干上新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,旁边多了几道深深的刀痕,里面嵌着点红,像没干的血。我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到点黏腻的东西,凑近闻,有股铁锈味,还混着点玉米须的腥气。
风穿过玉米地,传来的声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我突然看见玉米地里有个影子,穿着蓝布衫,正弯腰摘玉米,可眨眼间就不见了,只剩下晃动的玉米叶,像无数只手在挥。
抓走林晓雅的三个男人很快被抓了。主犯是邻村的王老五,以前总在玉米地附近晃悠,林晓雅妈说过他几次,骂他不怀好意。另外两个是他的远房亲戚,一个瘸腿,一个豁嘴,常在镇上的赌坊里混。
审讯记录里写着,他们那天在玉米地赌钱,输光了家底,看见林晓雅独自走过,背着个鼓鼓的书包,临时起了歹心。本来想绑了要赎金,王老五在法庭上低着头,声音含糊得像含着块石头,谁知道她喊得太凶,就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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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把她拖进了窑厂。他们发现她书包里只有几本课本和半袋玉米,根本没多少钱,又动了更黑心的念头——王老五的表哥在城里开,专做活器官生意。他们联系了所谓的,在土屋里给她做了手术,摘走了一个肾和部分肝脏,卖给了急需移植的人。那支粉色钢笔,是王老五的侄子抢去玩,后来弄丢了,没想到被林晓雅在土屋的角落找到了半截,藏在嘴里才没被发现。
判决下来那天,林晓雅突然清醒了一阵。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被改成鱼塘的玉米地——她妈怕她看见玉米地伤心,开春时请人挖了个坑,蓄满了水,成了片绿油油的鱼塘。我想看看玉米。她轻声说,声音像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她妈扶着她走到塘边,水面绿得发黑,像块巨大的淤青,漂着几片腐烂的荷叶。风一吹,水面晃出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蓝布衫,梳着低马尾,手里攥着塑料袋,袋口露出半截玉米。
你看,林晓雅指着影子笑,眼睛里有了点光,像落了颗星星,她在摘玉米呢......
她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紧紧抱住她,肩膀抖得像筛糠:那是你啊,小雅,是以前的你......
不是,林晓雅摇摇头,眼神空茫得像被雾蒙住了,以前的我,已经被埋在塘底了。她突然指着水面,声音尖起来,像被踩住的猫,你看!他们在挖!他们又在挖了!
塘边的芦苇丛里,不知何时站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,背对着我们,正往水里扔石头,涟漪荡开,影子碎成了片。林晓雅突然尖叫着往回跑,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翻飞,像只折断的翅膀。她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,在泥地上划出条深沟。
我追上去时,看见她蜷缩在槐树下,用断钢笔在树干上疯狂刻着什么,笔尖断得更厉害,木屑混着血珠掉在地上。他们会来找我的,她喃喃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洞里的黑暗,瞳孔里映出个小小的影子,他们说,我知道得太多了......知道那个买肾的人是谁......
树洞里,塞着团蓝布,是从她那件蓝布衫上撕下来的,上面沾着玉米须和干硬的泥土,还有颗小小的牙齿,是她换牙时掉的那颗,她一直收在口袋里当宝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