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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画出来的影子(第2页)

我抄起棒球棍往线的源头砸去,棍身却像打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。那道线被砸中处突然鼓起个小包,接着裂开道细缝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,发出"窸窸窣窣"的响,像春蚕在啃桑叶。

"小满也画了......"那声音又响了,这次带着点孩子般的雀跃,像捏着鼻子说话,"他的线短,要补长些才好看......"

小满!我突然想起他把画塞进口袋时的眼神,想起他脚踝上那道勒痕。抓起钥匙就往外冲,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,忽明忽灭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条跟着我的线。跑到三楼转角,撞见李奶奶提着个菜篮子往上走,她的老花镜滑在鼻尖上,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,突然说:"小陈,你看见小满没?刚才听见他在楼道里哭,说手里的线活了......"

小满家的防盗门虚掩着,门轴"吱呀"作响,像在喘气。我刚推开门,就被股潮湿的霉味呛得直咳嗽——像暴雨后的地下室,混着点淡淡的巧克力香,是他早上吃的吐司味。

客厅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里飘着无数道细线,在空中慢悠悠地晃,像蜘蛛吐出的丝。地上、墙上、沙发上,密密麻麻爬满了黑线,有粗有细,纵横交错,把整个客厅织成了张黑网。最粗的那道从卧室门底下钻出来,线尾缠着半截铅笔——正是我白天给小满的那支,笔杆上还沾着他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,已经被线缠成了个黑团。

"陈叔?"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卧室传来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,闷闷的,"它说......说我的线太短了......"

推开卧室门的瞬间,我的胃猛地一缩。小满坐在床沿,背对着我,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,胳膊上缠着道粗黑的线,像条活的蛇,正往他肩膀爬。线的末端钻进墙里,墙皮被抠得坑坑洼洼,露出里面的红砖,砖缝里渗着黑水印,顺着线往小满身上流,在他手背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,映着无数晃动的线影。

他缓缓转过头,脸上爬满了细细的黑线,像被蛛网缠住的蝴蝶。"它说你的线是母的......"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无数晃动的线,"要我的线配成对......"

话音未落,天花板突然"啪嗒"掉下来块墙皮,露出个黑窟窿,无数道细线从里面涌出来,朝着我们的方向落。我扑过去拽小满,却被他胳膊上的线缠住了手腕,那线冰得像铁,越勒越紧,勒得我骨头生疼,皮肤被勒出道红痕,和小满脚踝上的印子一模一样。

"撕不掉的......"小满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线往下淌,在下巴尖凝成滴黑水,砸在床单上,洇出个小小的黑圈。"它喜欢指甲划出来的线......越用力,长得越快......"

我这才看见,他的指甲缝里全是血和墙灰,右手的小指指甲翻了起来,红肉露在外面,还在往纸上划——那张揉皱的画被铺在床单上,他画的那道"大鬼"已经长得冲破了纸边,在床单上蔓延开来,像条黑色的河。画纸边缘卷着,露出背面的字,是小满妈妈写的电话号码,此刻已经被黑线涂得看不清了。

"用灯!"我突然想起白天那道线见光就缩的样子,拽着小满往客厅退,顺手撞翻了落地灯。暖黄的灯泡摔在地上炸开,碎片溅起的瞬间,那些在空中晃悠的细线突然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,露出被遮挡的窗户——月光涌进来,把细线照得透亮,能看见里面裹着的细小土粒,和小满花坛里挖的一模一样,还有几根枯黄的草茎,像人的头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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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,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,惨白的光线下,每层台阶的缝里都钻出细线,正往上爬。小满突然"哇"地哭出来,指着我的后背:"陈叔......你的衣服......"

抬手摸去,后背上爬着道线,从衣领一直拖到裤脚,冰得像块烙铁。它还在长,线尾已经缠上了我的脚踝,像要把我拖回那个爬满黑线的房间。我突然想起早上揉纸团时,指尖无意间被铅笔划破,血珠滴在了线上——原来它认的不是画,是画者的血。

小区保安亭的灯亮着,老张正趴在桌上打盹,口水淌了满桌,桌上的收音机还在响,咿咿呀呀唱着黄梅戏。我们撞开亭门时,他惊得跳起来,手里的电棍"啪"地放出电光。那些追来的细线在电光里瞬间蜷成一团,像被烧过的棉线,落在地上化成了黑灰,散发出股焦糊味,像烧头发的味道。

"这......这是啥?"老张的电棍还在滋滋响,看见小满胳膊上没褪尽的线痕,脸都白了,"前阵子......前阵子三单元的老李说家里总掉墙皮,墙缝里还钻出黑丝,擦了又长......"

小满突然往我身后躲,指着保安亭的窗户。玻璃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线,正慢慢织成个歪歪扭扭的"鬼"字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只手指,正对着我们的方向。窗台上的花盆倒了,泥土撒了一地,里面钻出无数道细线,缠上了老张的皮鞋,像在往鞋里钻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小满的妈妈匆匆赶来,手里攥着把剪刀,是那种老式的铁剪刀,刃口还沾着锈,据说是她奶奶传下来的。她哆嗦着剪下小满胳膊上残留的线,断口处渗着黑水,落在地上"滋滋"响,像在腐蚀水泥地,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
"那画......"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"小满说他把画藏在枕头底下了......"

我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,阳光正爬过高楼的檐角,把墙面染成金红色。那些在黑暗里张牙舞爪的细线,在光里渐渐淡去,却在墙根、地砖缝、花坛泥土里,留下无数细小的黑痕——像无数道等待被重新画起的线。

小满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,小手摊开,里面躺着截铅笔头,笔芯黑得发亮,比普通铅笔芯更黑,像浸过墨。"它说......"他的声音细若蚊蚋,眼睛盯着铅笔头,像在看什么怪物,"还没画完呢。"
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小区公告栏的白色墙面上,不知何时多了道新的线,从一张水电费单爬出来,顺着墙根往保安亭延伸。线的末端,用指甲刻着个小小的"满"字,旁边还歪歪扭扭地跟着个"陈"。老张正拿着铲子铲那些黑痕,铲过的地方露出新鲜的水泥,可没过几秒,又有细线从里面钻出来,像永远除不尽的杂草。

"李奶奶说,"小满的妈妈突然开口,声音发颤,"以前这小区是片坟地,迁坟的时候......有户人家的棺材里没找到尸骨,只找到支断铅笔,笔杆上缠着黑线......"

我突然想起那张被揉皱的画纸,想起上面反复被描黑的线。也许从一开始,我们画的就不是鬼,而是那些没被好好送走的东西,借着手,借着眼,借着笔尖的血,一点点爬回这个世界。

那天下午,我把所有的画具都扔了,包括那支2b铅笔。可晚上回家时,发现绘图板上凭空多了道线,从左上角画到右下角,尾端带着个熟悉的弯钩。线的旁边,用铅笔写着行小字,笔迹稚嫩,像小满的:"陈叔,它说要画完我们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