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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楼梯口的太外婆(第2页)

二姨婆突然哭了,哭声像被掐住的猫,尖厉又嘶哑,"是妈......是咱妈啊......"她的手拍着大腿,"那银别针是她的陪嫁,当年跟爸定亲时给的,那木簪子是爸亲手雕的,说保平安......还有那拐杖......"她哽咽着说不出话,眼泪掉在地上,砸出小小的水花,"她走那天夜里,就攥着这根拐杖......"

我这才知道,她们说的"妈",就是我的太外婆——外婆的妈妈。她在我出生前三年就没了,听说是冬天下雪,夜里起床上厕所,楼梯结冰,从上面摔了下来,头磕在青石板上,流了好多血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红木拐杖,指节都掰不开。

"你咋能看见呢......"外婆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,带着哭腔,热气吹在我的颈窝里,却凉得像冰,"那年你才五岁,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......"

我突然想起那婆婆的眼睛,灰蒙蒙的,却好像能看透我心里的事。她往桌角指的时候,我看见那豁口的瓷碗里,米上还放着块水果糖,玻璃纸红得像血——正是我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块,明明记得被外婆捡起来扔灶膛里了。

堂屋里的香不知何时灭了,只剩下三缕青烟,在半空拧成一股,慢悠悠地往楼梯口飘,像条正在爬的蛇。布帘又动了动,这次没人出来,却传来"咯吱"声,像有人正往上走,一步,又一步,越来越远,最后"咚"的一声轻响,像是关上了什么门。

外婆抱着我,浑身都在抖,像风中的树叶。她的眼泪掉在我的头发里,烫得像开水,"小宝,别看了,咱回家......现在就回......"

回家的路上,外婆没再说话,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,她的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像抓着条滑溜溜的鱼。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,我看见树影里站着个婆婆,背有点驼,手里拄着根红拐杖,正对着我们笑。我刚要跟外婆说,她却猛地把我转了个方向,"别看!"她的声音很凶,是我从没听过的凶,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。

那之后,外婆再也没带我去过太外婆家。每年忌日,她都是自己去,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的,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香,和那天在太外婆家闻到的一样。有次我翻外婆的樟木箱,看见最底下压着张老照片,照片都发黄了,上面的婆婆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,头发盘着,插着木簪子,手里拄着根红拐杖,笑得一脸慈祥——正是我在太外婆家看见的那个婆婆。

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字,歪歪扭扭的:"妻陈氏,民国二十一年生,卒于一九九七年冬,寿七十六。"

去年外婆病了,躺在床上,总说胡话。有天我去看她,她突然抓住我的手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,瞳孔里映着吊灯的影子,像两个小太阳:"你太外婆来了......她在楼梯口......说我不孝......这么久不来看她......"她的手冰凉,指甲掐进我的肉里,"她还说......要带你走......说楼上有你爱吃的橘子糖......"

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天花板看,什么都没有。可就在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又站在太外婆家的堂屋里,楼梯口的布帘掀开着,那个婆婆正拄着拐杖往下走,"笃、笃"的声音在梦里格外清晰。她走到我面前,弯腰对我笑,灰蒙蒙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,小得像只蚂蚁。

"跟我上来。"她的声音像旧棉花摩擦,"楼上有糖吃,比你外婆给的甜,还有你太外公的木刻,他刻了个小菩萨,给你玩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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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刚要伸手,就被外婆的哭声惊醒了。她坐在床边,眼泪流了一脸,手里攥着那张老照片,照片都被她的眼泪泡软了,"妈,你别带她走......要带就带我走吧......当年是我没照顾好你......"

现在太外婆家的老房子已经塌了一半,楼梯被埋在瓦砾里,去年村里清拆,据说有人在最底下的台阶缝里,挖出了根红木拐杖,杖头的小菩萨还在,只是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像个筛子。拐杖上缠着根头发,灰白的,很长,不知在里面缠了多少年。

每次路过那条巷子,我总觉得能听见"咯吱"声,像有人在爬楼梯。风从断墙里钻出来,带着股淡淡的香,像太外婆身上的味道。我不敢回头,怕看见个穿藏青色衣裳的婆婆,正站在瓦砾堆里,对我笑,手里的拐杖往楼梯的方向指,说:

"上来啊,小宝,我等你呢,糖都快化了......"

那之后,我总在夜里听见拐杖声。

不是真的拐杖敲地,是那种"笃、笃"的节奏,藏在窗外的风声里,或是墙缝的虫鸣里。有时刚要睡着,那声音就钻进来,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,像太外婆在催我开门。

外婆的病越来越重,白天清醒的时候少,糊涂的时候多。有天她突然拉着我的手,眼神亮得吓人,像是回光返照:"小宝,你太外婆的木簪子......还在楼梯第二级台阶的缝里......"她的手指抖得厉害,"那年她摔下来,簪子掉了......我不敢捡......"

我愣了愣,想起梦里太外婆的发髻,确实松松垮垮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

"你去......帮我取回来......"外婆的声音气若游丝,"她惦记着呢......不然......她总来......"

我没敢答应。那老房子早就成了危房,墙都裂了缝,风一吹就晃,谁敢往里面钻?可外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,像有钩子,把我的心都勾得发疼。

三天后,外婆还是走了。走的时候眼睛睁着,嘴角带着点笑,像看见了什么人。

处理完外婆的后事,我揣着把螺丝刀,往太外婆家的巷子走。正是黄昏,夕阳把巷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条黑蛇。老房子塌了一半的墙在风中晃,砖头上的青苔绿得发黑,像泼了层墨。

楼梯果然被埋在瓦砾里,只露出最底下的两级台阶,木头都朽了,一踩就往下掉渣。我蹲在台阶前,用螺丝刀撬第二级台阶的缝,里面全是黑泥和碎木屑,撬着撬着,刀尖碰到个硬东西。

是根木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