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岁月绪语 (5)(第2页)
父亲叹了一口气,站起身来,说:“不早了,你睡去吧,已是一点钟了。”
回到屋里,抚着枕头也起了恋恋,然而一夜睡得很好。
早饭是独自吃的,告诉过母亲到佟府和女青年会几个朋友那里辞行,便出门去了。又似匆匆,又似挨延的,近午才回来。
入门已觉得凄切!在院子里,弟弟们拦住我,替我摄了几张快影。照完我径入己室,扶着书架,泪如雨下。
舅母抱着小因来了,说:“小因来请姑姑了,到我们那边吃饺子去!”我连忙强笑着出来,接过小因,偎着她。就她的肩上,印我的泪眼——便跟着舅母过来。
也没有吃得好:我心中的酸辛,千万倍于蘸饺子的姜醋,父亲踱了过来,一面逗小因说笑,却注意我吃了多少,我更支持不住,泪落在碗里,便放下筷子。舅母和嫂嫂含着泪只管让着,我不顾地站了起来……
回家去,中堂里正撤着午餐。母亲坐在中间屋里,看见我,眼泪便滚了下来。我那时方寸已乱!一会儿恐怕有人来送我,与其左右是禁制不住,有在人前哭的,不如现在哭。我叫了一声“妈妈”,挨坐了下去。我们冰凉颤动的手,紧紧地互握着臂腕,呜咽不成声!——半年来的自欺**,相欺相慰,无数的忍泪吞声,都积攒了来,有今日恣情的一恸!
鸦雀无声,没有一个人来劝,恐怕是要劝的人也禁制不住了!
我释了手,卧在床上,泪已流尽,闭目躺了半晌,心中倒觉得廓然。外面人报潜来了,母亲便走了出去。小朋友们也陆续地来了,我起来洗了脸,也出去和他们从容地谈起话来。
外面门环响,说:“马车来了。”小朋友们都手忙脚乱地先推出自行车去,潜拿着帽子,站在堂门边。
我竟微笑了!我说:“走了!”向空中发言似的,这语声又似是从空中来,入耳使我惊慑。我不看着任何一个人,便掀开帘子出去。
极迅疾的!我只一转身,看见涵站在窗前,只在我这一转身之顷,他极酸恻地瞥了我一眼,便回过头去!可怜的孩子!他从昨日起未曾和我说话,他今天连出大门来送我的勇气都没有!这一瞥眼中,有送行,有抱歉,有慰藉,有无限的别话,我都领会了!别离造成了今日异样懂事的一个他!今天还是他的生日呢,无情的姊姊连寿面都不吃,就走了!……
走到门外,只觉得车前人山人海,似乎家中大小上下都出来了。我却不曾看见母亲。不知是我不敢看她,或是她隐在人后,或是她没有出来。我看见舅母、嫂嫂,都含着泪。连站在后面的白和张,说了一声“一路平安”声音都哽咽着,眼圈儿也红了。
坐车、骑车的小孩子,都启行了。我带着两个弟弟、两个妹妹,上了车,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马一扬鬣,车轮已经转动。只几个转动,街角的墙影,便将我亲爱的人们和我的,相互的视线隔断了……
我又微笑着向后一倚。自此入梦!此后的都是梦境了!
只这般昏昏地匆匆地一别,既不缠绵,又不悲壮,白担了这许多日子的心了!
然而只这昏昏地匆匆地一别,便把我别到如云的梦中来!九个月来悬在云雾里,眼前飞掠的只是梦幻泡影,一切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,都很异样,很麻木,很飘浮。我挣扎把握,也撮不到一点真实!
这种感觉不是全然于我无益的,九个月来,不免有时遇到支持不住的事,到了悲哀宛转,无可奈何的时节,我就茫然四顾地说:“不管它吧,这一切原都在梦中呢!”
就是此刻的突起的乡愁,也这样迷迷糊糊地让它过去了!
一九二三年八月三日,北京
只是这般昏昏地匆匆地一别,既不缠绵,又不悲壮;然而前天我追写的时候,我的眼泪流得比笔尖移动得还快!亭中寂寂,浓密的松枝外,好鸟时鸣,嫣红姹紫开遍;而我除了膝上的纸笔和一方湿透的纱巾外,看不见别的!
我写时不须思索,没有着力,而回忆如大河泛决,奔越四流。我恨不能百管齐下,同时描述了每一段时间,每一个人,每一端思念!
我写时因呜咽而中断了好几次,归结只写了顾一失百的那一篇,而那一篇中的每一小段都是无尽,每一小段都能演绎到千万言!
文艺既凭借着主观的欣赏,我写时如雨的眼泪,未必能普遍地感动了世间一切有情。但因着字字真切的本地风光,在那篇中提名的人,绝不能不起一番真切的回忆,而终于坠泪,第一个人就是我的母亲!
我远道寄回这几篇去,我不能伴她同读,引动她的伤感后,不能有即时笑语的慰藉,我诚何心?